罗伯特·杜根(Robert Duggan)开始投资制药企业法莫斯利(Pharmacyclics)时,目标是脑内肿瘤药物莫特沙芬钆(motexafin gadolinium)。儿子因脑内肿瘤早夭,他受到触动想为患者做点什么。十余年后,他愿望未能实现,却亲手缔造了癌症治疗史上最重要的药物之一——伊布替尼(ibrutinib)。这种药物延续了成千上万血液系统肿瘤患者的生命,全世界年销售额峰值接近百亿美元。
美国财经记者内森·瓦尔迪(Nathan Vardi) For Blood and Money 一书(中文译名《血色财富》),记录的正是杜根的这段经历,包括法莫斯利与对手阿切塔制药(Acerta Pharma)的竞争经过。
讲述新药研究开发历史的作品,大多关注其中的科学挑战、突破。瓦尔迪长期担任商业期刊编辑,另辟蹊径,敏锐捕捉到伊布替尼故事的另一面,将背后资本、人员的利益纠葛和盘托出。可以这么说,本书将单纯的药物成功故事,深化为一个科学假设被资本化、组织化,最终变成医学价值和金融财富的故事。作为新药研发从业者,我读完后感受颇为复杂:困惑、不安、保持警惕,又有强烈的被召唤感。
人们普遍认为,新药研发是科学活动——这大体不错。数量可观的科学家、临床工作者殚精竭虑、前仆后继,探究疾病机制,寻找具备治疗潜力的目标(靶点),设计可能有效的药物分子,然后评估、验证其安全性、有效性。整个过程耗时常以数十年计,进行数不胜数的科学、临床研究,绝大多数新药却以失败收场。
当这样严苛的研发过程成为行业准则,每一款新药都需要大量人力、物力,这催生出越来越多的生物技术(biotech)企业。这些员工数十人至数百人不等的组织,与其说是企业,不如说是为了一个或几个新药临时搭建的项目团队。他们高度依赖外界资本投入和劳动外包,将一个(或几个)科学假设、一组人、一笔钱、一个成熟的退出路径绑定起来。如果研发成功,投资者收获惊人经济回报,补偿其前期承担的风险;一旦失败,项目、团队迅速解散、重组,挑战下一个科学假设。
这种新药研发领域的特殊组织架构,将新药转化为资产,将自身转化为容纳研发风险的容器,降低成本,提升效率,自然伴随一些问题。这些问题从字里行间显现,构成了本书的重要内容。
最显而易见的问题是,当“资本”与“科学”发生矛盾时,谁来主导研发方向?这一冲突贯穿全书主线。杜根是非常执着、强硬的投资人,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和想法,多次与公司负责科学、临床研发的管理人员意见不合,结局多是后者离场。比如他为了继续开发成功率极低的莫特沙芬钆,逼迫公司创始人、首席执行官离职;又为了向其他疾病倾斜资源,辞退了公司首席医学官(chief medical officer)。
生物技术企业里,“资本”通常无法代替“科学”作判断,却拥有决定是否采纳后者判断的权力,毕竟投资人带来的是“真金白银”。然而法莫斯利的成功并不代表“资本”总是正确,更像一个生存偏倚(survival bias)案例。我同样眼见许多资本方不尊重科学规律、临床证据,独断专行,使企业陷入困境。如何协调资本逐利与科学规律之间的平衡,几乎是每一家生物技术企业的基本问题。
本书还把生物技术企业成功后,分享经济回报时的不公平现象,直白地呈现在读者眼前。新药研发工作不可能由个人完成,一个候选药物往往经过多家企业、多个团队之手。伊布替尼最早由塞雷拉基因组(Celera Genomics)公司发现,其竞争药物阿可替尼(acalabrutinib)则由欧加农(Organon)公司发现——这两家企业的早期发现者都没有分享到药物资本化、商业化所产生的巨额收益。
甚至法莫斯利、阿切塔接手后,一些经手过的核心团队成员,在最终分配经济回报的时候,也未得到应有承认。更别提绝大多数参与临床研究、真正救治患者的临床工作者,以及参与临床研究的患者了。我们不禁思考:谁该领受新药成功上市的功劳?谁该获得怎样的回报?现有的新药开发研究体系对参与者是否足够公平?这一切,又该由谁说了算?
如果你稍加留心,会留意到另一个问题:谁有权力解释新药的研究数据?尽管我们都明白药物应该安全、有效,但药物最终服务的患者在新药研发阶段似乎发言权很小。期间更多是药企、临床工作者、监管机构持续沟通:什么样的药物是安全的?什么样的药物是有效的?两种机制相似的新药谁更有优势?什么样的研发数据足以支持新药上市销售?什么样的疾病亟需治疗方案,新药允许快速审批?……
这些问题没有统一答案。仅以肿瘤临床研究为例,那些晦涩的术语——客观应答率、无进展生存期、不良事件、用药依从性、患者亚组——无法直观回答相关问题,必须仰仗个体临床工作者、监管机构从各自立场出发,凭借经验理解、认知,又被药企的阐释、故事形塑。阿切塔开发阿可替尼时,为了说服临床工作者尽早处方该药物,哪怕当时缺乏相互对比的临床数据,仍按照产品机制构建“理论上更安全”的叙事逻辑。
我当然知道仅仅依靠个别患者的经验不足以判断新药是否安全、有效,药企、临床工作者、监管机构维持的微妙互动依旧是当下新药最好的评价框架——但这不妨碍我们思考、探寻更合理的方法。
如果你问我,这本书哪位人物让我印象最深刻?我的回答是:拉奎尔·泉(Raquel Izumi)。她辗转于法莫斯利、阿切塔,很大一部分工作是临床开发中繁琐枯燥的文档撰写,临床研究方案(protocol)、结果报告、向监管机构递交的药物文件、针对监管机构问题的回复……她不是发现新药的科学家,不是拍板决定药物开发方向的决策者,但她从无到有将药物故事详尽地落实到纸面,切实推动药物前进,通过监管、商业难关。我目前在生物技术企业的工作与她类似,她让我意识到手头工作的价值;读到她与公司对簿公堂、争取经济回报的时候,又让我对未来产生了些许不确定感。
作者在结语章节交代了书里几位关键投资人,在本书完成时的后续状况,使本书不至流于滥俗的成功故事。包括杜根在内的他们仍在生物医药领域耕耘,却趋于平淡,难以重现伊布替尼时代的辉煌。新药研发领域终究充满不确定性,任谁都无法断定某款药一定成功、失败。这个结语,对于傲慢之人不啻一个警醒,让他们反思“运气”之于成功的作用。
与此同时,我感受到作者笔下投资人冒险时的胆量和韧性。他们判断、押注、组织资本与人才,以卓越执行力推动一个前途未卜的机会成为现实,这无疑是令人着迷的英雄属性。这一点来看,新药研发固然离不开资本,或许更离不开它们雷厉风行的执行者。
最后提一嘴中文译本。两位译者从简介看都无医药领域经验,若干医药术语、表达翻译有欠缺,影响阅读体验。译名《血色财富》与原书名 For Blood and Money 并不对应,容易让人联想患者接受肿瘤新药治疗时的经济负担,这并非本书重点——希望这个译名的初衷不是为了吸引眼球。